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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活出了一部《悲惨世纪》,又写出了一部《堂吉诃德》

2019/8/14 6:16:29

他活出了一部《悲惨世纪》,又写出了一部《堂吉诃德》

400年前的4月23日,塞万提斯永远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   

在马德里家中病榻上,他死于糖尿病恶化,这在当时是不治之症。
   

直到最后,他都秉持着关于这个残酷待他的世界的清晰观点:“我被带到这个世界,是为了展现真正的悲惨会是什么样子,是为了充当厄运之箭的射击练习。”
   

这一天,这个“真正的悲惨”谢幕了。
   

这一天,街市寻常,人来车往,风轻云淡。
   

塞万提斯的去世,并没有在当时的西班牙激起几多涟漪———一个朝廷的讣告或者一个纪念的仪式。
   

要到很多年之后,人们才会领悟到,这一天简直是一种文化上的山崩地裂。这一天,莎士比亚在英国去世。世界失去了两位文学巨匠。
   

但在“领悟”到来之前,塞万提斯只能继续在被遗忘的悲凉中一路向前———他的墓前没有立碑;他的遗嘱不知所踪;墓地所在的修道院翻修时,他的遗骨被挖出、散失。
   

终于,这位伟大的现代小说之父与这个世界的关系,就只剩下他的著作,以及有时确定有时影影绰绰的生平往事了。

 

►捡到一张纸片都要读一读
   

塞万提斯“被带到这个世界”的最初落脚地,是位于马德里远郊的阿尔卡拉·德·埃纳雷斯镇上一个清贫而动荡的家庭。
   

1547年9月29日,对于这个初生男婴的啼哭,他的家乡无动于衷。
   

但在很多年后,有十几个地方争相声称是塞万提斯的家乡。直到18世纪中期,在一间教堂找到了塞万提斯的受洗记录,这个漫长的争抢才以阿尔卡拉·德·埃纳雷斯的胜利告终。
   

塞万提斯的父亲罗德里戈,大学没有毕业,只学了点医学知识,从事着外科医生兼理发师的工作。他有7个孩子,塞万提斯排行第四。
   

1551年,罗德里戈想换个地方去碰碰运气,举家迁至巴利亚多利德。在那里,运气没有碰上,他却为了生计落入了高利贷的漩涡。最后,家产被封,自己踯躅走进监狱大门。直到卖掉家产,还清债务,才换回自由。
   

两年后,罗德里戈决定投靠自己的父亲,挈妇将雏到了科尔多瓦。在那里,塞万提斯上学了。他酷爱阅读,在马路上捡到一张纸片都要读一读。
   

科尔多瓦街头,常有木偶剧团、流动剧团带来的演出。这些粗陋而斑斓的表演,给童年时的塞万提斯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这里的流氓、小贩、官吏和工匠,后来也一并搬迁进了他的作品中。

 

►马德里的有望成名者
   

塞维利亚耶稣会学校的老师阿塞维多神父,是一名喜剧作家。经常是,他写剧本,学生们演出。
   

其中一名学生,18岁的塞万提斯,却忐忑地提起笔,尝试写剧本。留存的片言只语透露出,他青涩的尝试表现的多为市井生活,闪现着现实主义的特点,受到当地百姓欢迎。
   

次年,塞万提斯不得不中断了这种“受欢迎”,跟随父亲到了首都马德里。马德里如同一个巨大的城市怪兽,既炫耀着当时西班牙帝国的壮丽、文化黄金时代的炫目,也充斥着饥饿、瘟疫、凶杀、愚昧、官僚主义……无根无基、无财无势的年轻人塞万提斯,身处其中,如临深渊。
   

好在,他的青春洋溢里有一项特别的能耐———善于在困顿之中保持乐观、寻找希望。
   

还有诗歌可以陪伴他。20岁那年,塞万提斯开始写诗。这是一个埋藏已久的理想,终于得以崭露现实的头角。他的处女作———四首纪念王后突然仙逝的诗歌得以刊发。这表明,“塞万提斯正在被当作一个不同寻常、早熟早慧的诗人得到谈论。”
   

似乎成名在望,又旋即成了镜花水月。
   

在一名塞万提斯传记作家披露的文件中,人们得知,1569年,年轻气盛的塞万提斯和一名建筑商在王宫辖区内决斗,把对方刺伤了。评论家相信,两者之间的争执涉及荣誉观。但这并不能“稀释”后果,惩罚很是吓人:砍去右手,驱逐出境。
   

这位马德里的有望成名者,遭到通缉,惊恐出逃,沦为躲避制裁的逃之夭夭者。

 

►左手永远不管用了
   

1569年12月,塞万提斯逃离西班牙,到了西班牙国王伸不到手的地方———意大利罗马。从西班牙的逃离,标志着他在生活的冒险中摸爬滚打的开始。而这种生活的冒险,大多导向了不幸和令人沮丧的贫困。
   

在罗马,塞万提斯经受了希望和失望的轮番上演,并利用一切机会阅读了几部意大利文学名著。但他渴望更有作为。1570年,他动身前往那不勒斯,想要加入将与土耳其人开战的舰队。
   

那时,西班牙在海上受到土耳其的军事威胁。对年轻而遭遇不顺的塞万提斯来说,从军参战或许是谋求出路的一种方式。同时,对受过严格宗教教育的塞万提斯来说,当一名基督教士兵去与异教帝国战斗是无比光荣的。如他所愿,他成了舰队里的一名火枪手,配有一枚长剑和一个头盔。
   

1571年10月7日,莱潘托战役在地中海打响。这场战役对塞万提斯的一生具有重要意义。尽管身患疟疾,也被力劝就待在甲板底下吧,但他坚持参加战斗,对命丧黄泉的可能性毫不惧怕。坚持产生了效果,他被指派率领一只小船上的12名士兵,投入这场海战。
   

战斗异常惨烈,双方损失惨重。在突击期间,塞万提斯中了3枪,子弹伤及他的胸部和手部,他的左手永远不管用了。

 

►差点被送上断头台
   

塞万提斯为命运献出了勇气和左手,换来的是更锐利的磨难。
   

1575年9月20日,塞万提斯和弟弟在那不勒斯港登船,前往巴塞罗那。但暴风雨裹挟着厄运,让他们的行程乃至命运拐了一个弯,把他们送到了阿尔及尔的海盗窝。
   

塞万提斯厄运之箭的射击练习,反反复复。苦难如同他在《堂吉诃德》中描述的那样:“忍饥挨饿、衣不蔽体,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耳闻目睹施加在基督徒身上的暴行。每天都要绞死一个人,轮到谁就是谁……”
   

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的父亲根本拿不出兄弟俩的高额赎金。因此,一方面他用经文、诗歌和同著名人士的友谊,来抵抗眼前的困厄;另一方面,他先后策划了4次越狱,但屡试屡败,有一次还差点被送上断头台。
   

幸亏,无能为力的家人,也是绝不放弃的家人。他们卖尽家产,费尽心思,想尽办法,受尽屈辱,终于在1577年赎回了塞万提斯的弟弟,在1580年赎回了塞万提斯。

 

►如今它又成了他的饭碗
   

结束5年多的俘虏生活,33岁的塞万提斯重返故土。
   

苦难却远未结束,不过换了副嘴脸重新登场。一个阔别已久的家,也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家,迎接着他:迅速苍老的父母身背重债;两个姐妹情感上依然前途未卜。他自己又没有在物质上从他所参与的战争中获利,对眼前家庭的窘境一筹莫展。
   

可以安慰他的,只有文学。他拜访了昔日的老师和文学界的朋友,提笔创作小说和剧本,为自己蹇促的人生“安上”了文学的呼吸。
   

而文学界反馈他的热情,也激励了他。他开始耕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《伽拉泰亚》。1583年《伽拉泰亚》的出版,标志着塞万提斯在文学上的第一次认真尝试,并且开始进入职业作家的世界,这在那个年代还是某种新奇之事。

这部小说,让他得到了120个杜卡多的报酬。这样的报酬不足以支撑生活。他通过戏剧创作来维持生计。童年时他就对戏剧着迷,如今它又成了他的饭碗。到1585年,他已经完成了《糊涂女人》《努曼西亚》等20多个剧本,成为有名的剧作家。
   

1584年,塞万提斯爱上了一个名叫卡塔丽娜的女子,经过几个月密切交往,婚礼举行了。
   

但生活依然没有安稳下来。为了养家糊口,接下来的十年间,塞万提斯辗转几个地方担任军需官,负责征收粮油,时常和农民发生摩擦,几番被控滥用职权和贪污,甚至遭到监禁。
   

这些遭遇,都是现实生活里的阴云密布。唯一的好处是,为他创作《训诫小说集》和《堂吉诃德》“准备”了丰富的素材。

 

►另一个人物的出发
   

生存逼人。而当时西班牙文坛的繁荣景象,则给了塞万提斯鼓舞。他兴致勃勃地参加文艺界的聚会,吟诗谈文,结识朋友。1599年阿莱曼流浪汉小说《古斯曼·德·阿尔发拉切》的成功,让他意识到,他应该给世界提供对一种文类的令人兴奋的冲击———他希望自己写一本书,能够永远地“毁灭”骑士小说。
   

于是,他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,献给了一部将被举世公认的杰作。
   

这部作品的创作,凭借的是一支鹅毛笔和诸多奇思异想,以及作者本人的坎坷生平。
   

因此,这样的创作或许也可以被视为淬炼苦难的过程。塞万提斯在无穷无尽的不幸遭遇中,囤积力量,升华苦难,编织想象,终于造就了另一个人物的出发———身骑瘦马、手举长矛的堂吉诃德。
   

堂吉诃德的出发,令世界破涕为笑。
   

1605年1月,《堂吉诃德》第一部出版,一年内重印6次,还出现了4种盗版。它被翻译成英文,并迅速流传到美洲。随着它的四处流传,笑声成为无数读者对塞万提斯的回报。无论人们是在堂吉诃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,还是纯粹视其为逗乐的家伙,这本书内在的幽默,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那里从来没有丧失。
   

尽管,也有来自同时代一些文人的嘘声。但《堂吉诃德》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,塞万提斯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。
   

尽管,作家本人依然没能摆脱清贫。但他内心的欣喜,是可以想象的。毕竟,某种程度上他实现了创作这部作品的目的:《堂吉诃德》的成功,恰恰指向骑士小说的末路。

 

►将苦难淬炼成一字一句
   

只是,麻烦并不忌惮作家的声名日隆,照旧寻上门来。塞万提斯又卷入了一场官司中,同姐妹、女儿和外甥女一起,在牢房中度过了几日。幸亏事实澄清,他们得以获释。
   

1606年,他在马德里落脚。在依然窘迫的日子里,他俯身书桌,勤奋地挥动手中的鹅毛笔,迎来他创作最多产的时期。那段岁月,是作家生命最后的怒放,也是文学恣意的怒放。塞万提斯的写作,对底层生活和崇高理念表现出迷恋与擅长。正是这种接地气的特质,使其即便书写幻想和荒诞时仍是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。
   

1613年,《训诫小说集》出版。虽然病痛缠身,他还是在4年中写出了《堂吉诃德》第二部的72章。大有只争朝夕之势。
   

但一件令人恼怒的事,打断了他的奋笔疾书。
   

1614年9月,一个名叫阿隆索·费尔南德斯·德·阿维亚内达的无名之辈,抢先出版了《奇思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》第二部。冒牌之作,自然不能与《堂吉诃德》同日而语,却借着它的声名,一时大卖。
   

赝品捷足先登,对塞万提斯来说是无法忍受的。
   

无法忍受,那就披挂上阵与之搏斗,方式是让真正的第二部尽早问世。他没日没夜地赶写,似乎还给自己定了完稿日期。一年后,《堂吉诃德》第二部出版,同年还出版了《八部喜剧及八部幕间短剧集》。代价是,他的工作损害了他的健康,年近七旬的作家变得弱不禁风。
   

漫长的人生路,予以他太多苦难,他又将这些苦难淬炼成一字一句,呈现给这个世界。这样的过程艰辛而快乐,同时也是让幻想破灭的。最显著的是,他可以写出受人欢迎的书,却不能靠写书过上好日子。
   

即便如此,他依然写啊,写啊。
   

病痛愈加磨人,身体日渐枯萎,只有那支鹅毛笔,静静流淌着他构思已久的长篇小说《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》。写作速度之快,令人意外。
   

直到1616年4月23日,这支笔,枯竭了。